不管江宇之如何緊張或者期待，我的心情始終無法高興起來。我無法相信我的父母只是因為我脫了單就能摒棄前嫌，重歸於好。

但我不想做一個孤獨的人，我始終希望我的選擇被人尊重，我選擇的愛人被我的家人接納。

我告訴江宇之，他人去就好，不用帶什麽東西，但他還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緊張。江工程師使勁跟我打聽我爸喜歡什麽，我媽討厭什麽，到了我家，他應該怎樣說話等等。我興趣缺缺，勉強有問就答。終於，我們背上行囊，離開了老房子，踏上回家的路。

我見過他的母親，以“名義上的女友”身份；今天他要見我的父母，以真正的男朋友身份。但我仍覺得愧疚。他這次陪我回家，名義上是見家長，實際上是跟我一起收拾家裏的爛攤子。只是這次，我對他沒有保留。

他今天的形象，說一句靚仔一點不過分。上身著寬松式白色短袖襯衫，下身灰色的緊腿九分休閑褲，腳上一雙休閑款運動鞋，高個子，長腿，微露出的腳踝，像傳說中的鄰家大哥哥、學校裏溫柔的學長。不過這些比喻，都在他閉嘴的時候成立。

“然姐，我頭發沒抓啊，怎麽辦？”江宇之跟我在出租車後排落座，他用手梳理著自己的濃密的頭發。

我的耳朵都快被嘮叨出繭子。江宇之現在不是江宇之，是祥林嫂。

“帥哥，請你停止散發魅力吧，好嗎？給天下其他男同胞留條活路，你已經非常完美了，頭發抓不抓的無所謂。你太帥了我都配不上你了。”

“真的嗎？我抓了頭發就很性感，不抓頭發就像大學生，其實我想把自己弄得成熟點兒，看起來更穩重。”

“我媽不喜歡頭上抹發膠的男人。”

“好咧。”

我們特意讓司機師傅在離家不遠處的一個小超市停下，我帶著江宇之在裏面買了一瓶好酒——他說要跟我爸一起喝。

因為提前告訴了媽媽我們到了，結果我們剛剛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，就看見媽媽遠遠地迎著我們來了。

我提示江宇之：“看見前面那個穿裙子的女人了嗎？”

“看見了，你認識啊？”

“那是我媽，她來迎接你了。”

“啊，有點緊張。”

“怕什麽，你只要是個男的，我媽就不會討厭你。何況你——”我話還沒說完，江宇之就先我一步去迎接我的母親王女士。

“阿姨好！我是小江。”

“小江啊，阿姨可把你等來了，快跟阿姨進屋。”媽媽熱情地握住了江宇之的手，又偷瞄了我一眼，“小然快跟小江進屋吧。”

樓下有幾位納涼休息的老太太，全程盯著江宇之。

“你家姑娘前幾天不是回來了嗎？這次帶回來對象啦？”一位五十歲左右的阿姨扇著手裏的扇子問媽媽。

“對，去接對象了，小江，跟叔叔阿姨們打個招呼。”

“叔叔阿姨們好！”江宇之打完招呼，就轉身把我拉到他身邊。

我真是連虛偽的笑容都欠奉，樓下坐的這幾位都是好事之人，他們不會不知道我們家前幾天發生的事情。果然，我馬上就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。

“前幾天不是還上醫院了嗎？這就把姑娘對象領過來看？”

走到家門口，爸爸老早就給開了門。他滿目慈祥地看著我們，一個和藹可親的中年男人形象，絲毫看不出前幾天還在和妻子上演“生死大戰”。

“叔叔您好，我是小江。”江宇之還沒進屋，就開始給爸爸鞠躬。

媽媽說：“小江別客氣，到屋裏坐。”

“好。”江宇之也許是著急了，剛鞠躬完忘了自己還站在門框下面，突然一個挺身，“咣”的一聲就撞到門框上。

“沒事吧？疼不疼？”媽媽趕緊上前去揉他的頭。

“沒事兒沒事兒。一時忘了，不好意思阿姨。”

“怪我們家門框太矮了，改天看看能不能加高。真不疼了嗎？阿姨給你拿塊冰塊敷一敷。”

“不用阿姨，真的不用。”

出場方式極其尷尬，我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聲。爸爸媽媽讓江宇之趕緊坐下，又是端水，又是拿水果，跟我在家的待遇完全不一樣。

江宇之坐在沙發上像個乖寶寶，給水就喝，給東西就吃，特別聽話。我也算是親眼看見媽媽的眼睛裏有星星了，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，果然不是說說而已。

我全程都沒怎麽說話，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和江宇之聊天。

“小江，你別客氣，跟你叔叔聊會天，我和羽然去廚房做飯，一會兒就好。”

“哦，阿姨我幫你吧，做飯我也能幫忙打下手的。”江宇之說著就要站起來。

“你跟我爸聊聊天，不然下棋也可以。昨天還發燒呢，今天別累著了。”我對江宇之點了點頭，示意他不要緊張。

“小江發燒了？現在好了嗎？不然去屋裏躺會兒？”

“不用阿姨，早都好了。”

媽媽沒再推辭，跟我一起進了廚房，但始終沒開口說話。在我們短暫的沈默中，我竟然還在思考：我真是我爸媽的親生女兒，我遺傳了他們無論發生了什麽不堪的事情，居然都能在表面上裝得什麽都沒發生。

但最先忍不住的是媽媽。她一邊洗菜，一邊問我：“怎麽回家一句話都不說了？”

“我需要時間適應，我沒你倆的適應性那麽強。”我把媽媽洗好的青菜拿過來裝好，回應她。

“你——我跟你爸再怎麽吵，你的事情我們肯定是一條心啊，跟我說說這個孩子，到底怎麽樣？”

“你們不是看到了嗎？那長那樣。”

“我說的是具體的情況，家裏幾口人，有沒有房子，你們什麽時候處在一起的？”

“三口人，我不知道有沒有房子，剛在一起沒多久。”

“那你是騙我們？你五一回來的時候還不承認，怎麽現在突然就在一起了？我看這個孩子挺好，你要能跟他在一起，那真是太好的事情了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一直找不到對象，街坊鄰居都知道你沒對象呢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，那麽在意街坊鄰居幹嗎？在一起就是在一起，我不會撒謊，我不屑。難道我非要跟你說他根本就看不上我，是我死乞白賴地纏著他，他才答應我。說這樣的話你就相信了？”

“但是我看這孩子長得那麽好，個頭也高，按道理說不應該沒對象啊。”

我把洗好的青菜重重地摔在案臺上，說：“你不如直接說，我在你心裏就是找不到對象的人。我就納悶了，我到底是哪裏不好，你對我的評價這麽低？為什麽作為家人，你不能相信我，支持我呢？我都把人帶回來了，你還是不相信我，你這種打擊式教育到底要到什麽時候？”

“都是自家人，你好還用說嗎？我意思就是小江我很喜歡，你倆要是真的，就好好處，把握機會。”

“我們是真的！還要怎麽說才能相信？他都從 B市來找我了，還不能證明嗎？”

“他什麽時候來的？”

“昨天。”

“那，你倆昨天都在你姥姥家？你們怎麽住的？”

我頓時臉就紅了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媽媽這樣質問，而且還是這樣的問題。

“他晚上發燒了，我照顧了他半宿，還能怎麽住，我基本就沒怎麽睡。”

“小然，媽的意思是，不管你們相處得如何，你，得保護自己，不能輕易讓自己吃虧，你明不明白？”

“我知道，我有數。”今天這句話，算是我真正意義上的“好好說話”。在這之前，我一直把自己陷在對他們的恨意裏，不接受他們的善意，不相信他們的保證，甚至想一直給他們臉色看。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對的。

但媽媽的話讓我知道，我終於不再被苛責，不再被挑剔，而是被關心。江宇之的支持讓我有勇氣面對父母，而媽媽的一句簡單的關心，卻讓我有勇氣嘗試打開困住自己的牢籠。他們不是不愛我，只是以愛我之名，無意中傷害了我。

“女孩子再怎麽獨立，也得了解清楚男方家裏的情況。其他我就不多說了，你一直都獨立，我和你爸的話你聽聽就行，我也不強求。”

“嗯。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再去給他們添點水果吧，這裏不用你了，一會兒吃飯。”

我沈默片刻，帶著新洗的水果來到客廳，看到江宇之和爸爸正在下象棋。我湊過去看，江宇之似乎勝局已定，但他還在琢磨怎麽才能贏得不那麽順利。

“小江棋下得不錯，我不是對手，不下了不下了。”爸爸戴著老花鏡看著棋局感嘆道。

“僥幸了叔叔。”

“爸你吃點水果吧，我帶江宇之去休息會兒。”

“哦，去吧。”

我把江宇之拉到我的房間，關上門。

“我爸問你什麽了？”

“查戶口，還問我喜歡什麽，喝不喝酒，抽不抽煙。”

“我爸可能是在找酒友和煙友，正好你兩樣都愛，他肯定喜歡你。”

“哎，然姐，話不能亂說啊。我會喝酒，不代表我愛喝；會抽煙不代表愛抽。我跟你認識這麽久，你見我吸過幾次煙？”

“行行，我誤解你了行不？我爸都和你聊什麽了？”

“他加了我的微信，說以後單獨跟他分享喝酒啊，下棋的事情。”

“沒有和你說別的？”

“說了。”

“說什麽？”

“保密，這算我們倆的秘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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